作者毕研韬 唐玥宸
摘要
法治既是国际传播的制度依托，也是国际传播的重要媒介。依托法治创新与制度传播，海南自贸港国际传播可构建以“法治为根、规则引领、开放透明”为核心的“信任叙事”。本文以“法治-信任-传播”等三维分析框架，探讨法治创新如何借助制度传播逻辑赋能海南自贸港国际传播，为法治建设与国际传播协同发展提供理论支撑与实践路径。
关键词
海南自贸港 国际传播 制度传播 法治
全球地缘政治与经济格局正在快速重塑，国际传播的中心任务已从传统的信息输出转向更为核心的制度传播，夯实基于法治与制度的信任基础。[1]在此语境下，国际传播能力已成为影响海南自贸港建设成效的一个关键变量。本文尝试分析如何用“法治创新”驱动“制度传播”，建构可验证、可信任的国际叙事逻辑，为政策制定和海南自贸港国际传播提供决策参考和实践建议。
01
理论框架：法治、信任与传播的内在关联
在国际传播视野下，建构“法治-信任-传播”逻辑模型，有助于厘清制度建设如何转化为传播效能、传播又如何进一步巩固制度信任。
法治的传播功能。法治具有重要的国际传播价值。首先，法治提供合法性。当政策和制度以法治原则为依据时，其对外表达就获得了制度化、规则化框架，推动国际受众对其合法性的认知。其次，法治提供透明度。透明规则及公开机制使外部观察者能理解制度运行的逻辑，减少认知不确定性。第三，法治提供可预期性。制度体系明确、公正且稳定运行时，外部主体就容易预估治理走向，从而降低认知与决策风险。这三方面共同构成法治在国际传播中的核心功能：合法性是制度根基，透明度是认知桥梁，可预期性是信任催化剂。
信任的生成机制。在国际传播中，信任是关键的中介因素，其作用可用如下循环模式表示：制度透明→可验证性→信任累积→传播效能提升→制度认知更客观。首先，制度透明意味着制度设计、执行与监督流程对内外部主体开放且可见，能够增强制度的正当性与认同性。其次，可验证性指外部主体不仅能看到制度规则，还能观察其执行过程及效果。再次，信任累积指制度持续透明、可验证运行后形成稳定且正向的认知反馈。最后，信任的有效累积有助于提升传播效能，使制度所蕴含的治理逻辑、价值主张、制度供给能力能够通过国际传播获得更好的接受与互动。
“法治-信任-传播”三维模型。基于上述分析，本文提出“法治-信任-传播”三维分析模型。其中，法治是根：规则、有法律保障的治理结构向外提供可信的制度信号。信任是桥：只有被外部主体验证并接受，制度才能形成国际传播的桥梁，才有望实现预期的认知塑造。传播是器：通过传播，制度的意义、规则的价值、制度创新的路径被外部解读、接受，从而形成制度型开放的国际叙事。若如此形成良性循环，则是有效的国际传播。
海口新海港。海南日报全媒体记者陈元才 摄
当自贸港在法治建设上先行，外部主体在观察其透明度、可预期性后，若产生信任，则更愿意关注、参与并支持其制度框架。通过有意义的传播(包括案例展示、制度对接、规则宣介等)，信任内化为国际层面的制度印象即制度品牌。换言之，传播是对制度逻辑、规则理念的“社会建构”，而不是简单的信息输出。这是一个以法治建构信任桥梁，进而实现有效传播的战略飞跃过程。
国际传播研究的核心对象应是制度本身，即制度构造、制度运行、制度信任。法律、制度、规则构成制度传播的“语法”，它们决定了制度传播的结构与边界；信任塑造制度传播的“语义”，决定了意义是否可被理解和接受；传播行为是制度叙事的“修辞”实践，通过表达方式和情境选择实现意义的外化。该视角突破以往以内容为本的信息传播方式，转向制度型、规则化的国际传播逻辑。
在制度型开放的时代背景中，法治是国际传播的制度基础；信任助推制度与传播有效连接；传播则承担着将制度逻辑转化为国际语境中可理解、可认同的表达机制。借助这个“三维模型”，可以进一步分析海南自贸港如何在法治创新、信任塑造及制度传播中，构建可感、可信的国际形象。
02
“制度传播”概念的提出与理论意涵
当前，国际传播越来越呈现制度实践的特点——国家以法律、政策、规则的制定和表述传递自身的治理逻辑、价值主张。鉴于此，毕研韬在《海南自贸港国际传播：理论框架与行动原则》一文中提出了“制度传播”概念。[2]
“制度传播”是将传播主体的治理理念、价值观念和制度逻辑以可验证、可理解的方式植入国际语境，在全球生态中建立信任与共识的过程。在这一概念里，国际传播是制度性表达，是通过透明的、稳定的、可预期的规则发声，帮助外界观察制度、理解规则、信任治理，进而改善国家利益的国际语境。
制度传播的提出具有三重理论意义。其一，实现了国际传播研究的范式转型——从内容传播走向制度表达，从“话语输出”走向“制度供给”。传播的信任来源不再是表述技巧，而是对法治秩序的全面认知。其二，为构建中国国际传播话语体系提供了新框架。制度传播能够让不同制度背景的受众，通过共通的法理语言理解中国治理逻辑。其三，为制度创新与传播实践的协同提供了可操作路径。法治创新、透明治理、政策稳定性等要素构成传播的信任资产，当这些资产通过传播机制被社会化、国际化时，便形成了可持续的信任循环。
制度传播是一种外部传播策略。对海南自贸港而言，制度传播既能展示制度创新成果，也能构建以“规则可信、治理透明、开放共享”为核心的国际信任叙事，最终将制度优势转化为传播优势。制度传播也是以法治为核心的治理逻辑外化，强调传播主体应当以制度运行品质为叙事内容，以法治的语言体系为国际表达方式。在海南自贸港语境中，制度传播的关键是让世界通过真实、透明、可追溯的制度实践，理解海南治理模式的法理依据与制度逻辑。
03
海南自贸港的制度传播基础与实践契机
海南自贸港是中国制度型开放的重要标志，是制度创新与制度传播的前沿实践场，承担着制度创新、规则衔接与国际示范三重使命，为探索法治驱动型国际传播提供了独特的制度土壤和实践契机。
立法先行的制度优势。海南自贸港的制度传播，首先得益于“立法先行”的制度优势。2021年出台的《中华人民共和国海南自由贸易港法》确立了自贸港建设的法律基础和制度边界，为开放之策提供了法治保障。海南自由贸易港法是海南治理的基本依据，也是面向世界的制度宣言，涵盖贸易自由、投资便利、金融开放、人员流动与数据安全等方面。自贸港法律体系的透明性、稳定性、国际性等特征，为外界了解和感知海南自贸港的治理逻辑提供了度量标准。联合国贸发会(UNCTAD)认为，吸引外商投资的核心做法是提高规则的透明性以及改善行政管理。[3]海南“以法立信”，让法治成为具有说服力的国际语言。
法治创新的外溢效应。法治创新不仅是治理手段，也是重要的传播资源。海南的商事制度、知识产权保护、环境管理、数据跨境与数据安全制度等方面的创新，为制度传播提供了大量的制度样本。比如，海南商事登记“极简审批”制度，显著降低企业的市场准入成本；海南自由贸易港知识产权法院、海南国际仲裁院等为投资者提供司法保障。海南率先探索建立数据跨境流动安全保障制度，以制度创新回应世界关注的数字治理难题。这些既是法治创新的成果，也是对外传播的案例。它们为海南向国际社会展示法治成效提供了可能，从而提升中国在国际规则叙事中的能见度和可信度。
国际对标与规则衔接的传播窗口。海南自贸港处于中国制度体系和国际规则体系之间的“交汇地带”。一方面，海南借鉴国际自由贸易港的制度建设经验，与WTO、RCEP及OECD框架中的核心规则相衔接；另一方面，海南自贸港是中国特色自由贸易港，要体现中国特色，具有“双重语法”的制度建构。这使得海南既能够面向国际社会展示规则对接的兼容性，又能够全面展示自身制度的原创性。比如，海南贸易监管模式的“负面清单+备案制”，既能够与国际规则对接，又能保持政策自主空间；税制设计上的“以零关税为导向的分类减让”，兼顾公平与开放原则。这些制度设计既回应了国际市场主体对法治稳定性的期待，又提供了传播中国制度理性的新窗口。
制度传播的叙事契机。随着海南自贸港迈上全岛封关运作新台阶，其法治体系日渐成熟、政策运行越发有序，正处于从“政策输出”过渡到“塑造信任”的关键节点。海南在贸易、投资、金融、环境、数字治理上的制度成果，相继得到国际社会的关注和认可。这为海南提供了以法治创新为支点，强化国际传播的新契机。一方面，通过发布不同语言的制度白皮书、国际政策清单和法治指数等方式，将治理实践转化为可验证、可对比的传播内容；另一方面，参与UN、APEC、RCEP等多边对话，主动贡献“海南样本”，提升国际制度话语权。
综上，海南自贸港制度传播的现实基础是法治建设，传播契机是制度创新的国际可读性。立法先行夯实了传播的结构基础，规则衔接则拓展了传播空间。未来，海南应进一步提高制度透明度、数据公开性及国际表达力，在制度传播的世界性竞争中占据有利位置，成为中国法治自信与开放形象的实践典范。
04
法治创新驱动国际传播提质增效的路径
法治创新既是完善制度的内在需求，也是提高传播效能的内在动力。
首先，从制度建设到叙事生成阶段，海南自贸港可将法治实践转化为国际可读的传播内容，通过制度创新、政策实施、法治保障等案例呈现一套看得见、摸得着、传得开的法治叙事。这些叙事能够展示制度效能，为世界提供理解中国法治之道的路径，实现由实践向话语的有效转化。
其次，从法治透明到信任积累阶段，透明的制度与明晰的规则是国际认知的基础。2017年，WTO成员启动投资便利化联合倡议，后续谈判逐步细化投资信息公开要求，包括公开相关法律法规和程序等信息，以减少投资不确定性。[4]透明的法治既可减少制度不确定性，也能在国际社会积累可核实的信任。海南自贸港法律法规的透明公开、政策文件的多语种解读和行政事务流程的透明化，有助于积累国际信任，从而增强对外传播的可信度。
最后，从传播行为到制度对话阶段，法治创新可以作为国际多边场合中的叙事资源。在全球治理、投资合作、区域发展等议题上，基于法治的政策介绍、经验分享和国际对话，海南自贸港不仅向世界讲述制度故事，还建立了一种便于操作的国际传播模式。这种模式突出制度的可实践性、可操作性，而传播也成了促进国际制度对话与交往的一扇窗口。通过持续性输出制度声音，海南自贸港可以在国际认知与政策对话中获得位置优势，促进法治创新与国际传播之间的良性互动。
05
政策导向：法治与国际传播协同发展的路径建议
在世界传播权力结构深刻重塑背景下，国际传播不只是信息与舆论的竞争，更是制度与规则的较量。海南自贸港国际传播提质增效，需要法治与传播协同发展，让制度建设成为一种可传播、可验证、可共鸣的国际传播资源。
机制协同：将国际传播纳入法治建设总体规划。海南自贸港建设应将国际传播纳入法治建设中，建构“法治+传播”的工作推进体系。这一体系的枢纽是制度化运作：在立法上，明确国际传播功能的法治定位；在行政上，建立由宣传、外事、司法、商务、旅文等相关部门参与的协调平台，实现法治实践与国际传播同步设计、同步建设。透明性、可预期性和非歧视性是世界贸易组织多边贸易的基本原则，国际传播应与“法治改革”并行，将制度可预测性与规则透明度转化为传播的信任资本。
制度规范：优化国际传播管理与发展评估体系。作为国家治理体系的组成部分，国际传播工作应遵循法治原则，纳入规范化监督框架。应强化相关工作的合规性评估与责任约束，压实主体责任，提升资源使用效能。同时，探索建立国际传播绩效评估报告制度，健全传播透明度与问责体系，推动国际传播实践契合国家法治导向。
制度对话：以法治语言构建国际理解通道。制度传播的关键是“制度可理解”。面对不同法系国家的认知鸿沟，应强化立法、司法、行政文件的“制度可读性建设”，在翻译、表达、解释方面提升跨文化沟通能力。例如，法规的外文版本中，应采用国际通行的法律术语体系，避免模糊的政治性词汇，让国际投资者能够通过文本直接理解制度逻辑。规则的透明性与执行的一致性，是吸引长期投资信任的核心条件。这意味着制度文本的国际表达能力，在相当程度上决定法治传播的可信度。
信任叙事：以法治逻辑重塑国际传播框架。国际传播的最终目标并非改变舆论，而是构建植根于法治精神的信任关系。海南自贸港应围绕“法治为根、规则引领、开放透明”构建国际传播叙事体系，将法治成果转化为信任故事。例如，可通过案例化传播(如司法公开、知识产权保护、营商便利改革等)，向世界展示法治运行的实际成效。透明的政策制定与公众参与机制是国际投资信任的制度基石。因此，中国的制度传播应从“自我表述”迈向“共同叙事”，在国际规则语境中更充分地展现中国法治建设的开放性与包容性。
统筹安全与开放：国际传播的安全边界与法治保障。在推进“法治+传播”协同发展的过程中，应充分认识到传播实践与国家安全之间的内在联系。如何在“可控开放”与“国际可读”之间取得平衡，是制度创新的关键挑战。可行路径之一是通过信息分层管理机制，将涉及国家安全的信息纳入严格保密管理，同时在制度运行、政策执行、公共服务、政策讨论等领域实现高透明度。这种统筹安全与开放的逻辑是中国式现代化的传播特征，通过法治予以界定和保障。
综上，法治建设与国际传播协同发展，既是制度创新的任务，也是国际传播体系现代化的前提。通过机制协同、制度监督、可读性建设与信任叙事的系统推进，海南自贸港可以在全球传播格局中实现从“被动解释”到“主动建构”的转型，从而以法治创新塑造可信、可爱、可敬的海南形象。
06
结语：从形象传播到制度传播的战略跃升
国际传播的竞争，归根结底是制度竞争与信任竞争。谁能以稳定、透明、可预期的制度体系赢得国际社会的信任，谁就能在全球叙事中占据主动。海南自贸港的法治创新正是这种制度性传播的生动实践：它不仅是自贸港建设的治理工程，更是展示中国制度自信与开放胸怀的传播样本。通过在立法、执法与司法层面构建可传达、可验证的规则体系，海南正在以法治语言参与全球治理对话。未来，随着制度传播逻辑的不断成熟，中国的国际传播将不再局限于被动表述，而是基于共同叙事框架，以自我阐释的方式，呈现一个以法治为底色、以信任为纽带的中国形象。由此，海南自贸港的制度创新经验，不仅服务于区域发展，更为全球理解中国式现代化提供了可感知的“海南样本”。
【作者毕研韬为海南大学国际传播与艺术学院教授；唐玥宸为海南科技职业大学设计学院副教授、博士。本文为海南省高等学校教育教学改革研究重点项目“自贸港封关背景下海南国际传播人才协同培养机制研究”(项目编号：Hnjg2026ZD-82)的阶段性研究成果。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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